纪晓岚《阅微草堂笔记》卷十三载:沧州刘氏子,年二十,病中见一人自外入,形貌衣履与己无二。自言为其命中所伏之官杀。刘子惊怖,病愈后,其人亦不复见。此事传于闾巷,人皆以为怪。
此非孤例。人之八字,官杀混杂者,往往有此异象。官者,正也;杀者,偏也。二神相争,如两人共居一室,必有一伤。
乾隆四十三年,苏州城外桃花坞有书生姓沈名砚秋,生而聪颖,年十八补博士弟子员。只是命带双官杀,一正一偏,八字中争合日主。自十五岁起,每至夜半,常见一人立于床前,面目模糊如隔纱观物。那人身量举止与自己一般无二,只不说话,默默看他片刻便散。
沈砚秋初时惊惧,久之亦习以为常。只是每见此影,次日必有事端。或失足落水,或被人诬告,或试卷无端污损。屡试不第,皆是如此。
桃花坞一带旧有城隍庙,香火颇盛。沈母虔诚信奉,每月朔望必去上香。听闻大云庵有老尼静观,能视鬼神,遂携子往问。
静观年逾七旬,闭目入定半晌,开目言道:公子身畔确有一人,形容与公子相同,只是眉宇间有青黑之气。此非妖邪,乃是命中所带之偏官,因未得制化,积怨成形。
沈砚秋问可有解法。
静观道:偏官亦是你自己。多少年来,你所恐惧躲避的,原是性情中执拗偏激的那一面。你越是压制本心以求周全,它越是壮大。官杀相混,在于心自相戕。
【金句: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被自己逼成厉鬼的本我。】
此语一出,沈砚秋如遭雷击。他自幼被母教导要谦退礼让,读书应试亦步亦趋,不敢有半分逾矩。半生所求,不过是旁人眼中一介温良书生。然每见不平事,胸中自有愤懑之气;每遇良机,心中亦有争竞之念。只是这些念头刚一冒出,便被他自己狠狠按下。按了十几年,按出一个鬼来。
当夜归家,沈砚秋不出房,燃烛独坐。三更时分,那影如期而至。此次他看清了那张脸:是自己,只是嘴角下撇,眉峰尖削,眼中全是怨毒。
沈砚秋强忍心悸,对那影说道:你我一体而生,何必相害。
那影竟开口了,声如裂帛:你自称是沈砚秋,我便不是沈砚秋?你压抑一分,我便长出一截。你越要做君子,我便越要让你做小人。你在人前谦恭退让,我便在暗处让你失尽颜面。你不敢争功名,我便让你屡试不中。你什么时候真正活过一日?说我是鬼,你自己才是鬼。
字字句句,如刀剜心。
次日天明,沈砚秋入城隍庙,跪在神像前立誓:自此以往,不欺本心。有恨便恨,有争便争,不再自抑以求虚名。
誓毕出庙,见城隍庙廊下坐一卜者,执笔为人批命。沈砚秋走近,那卜者头也不抬,道:官杀已和,从此是一不是二。
归家后,沈砚秋把那影再未见过。是年秋闱,他文风大变,下笔犀利如刀,直指时弊,竟中举人。次年入京会试,复中进士。一生为官刚直,不畏权势,晚年以御史致仕。
此事载于《子不语》续编卷一,末有袁枚评语:世人多言制杀为吉。岂知杀亦是己,如去其一臂,欲全其形,又何可得。
苏州城隍庙廊下至今有一石碑,刻四字:官杀双清。传闻便是沈砚秋当年所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