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夷坚志》载:抚州民郭大,绍兴间病卒,复苏,言为冥吏误追,放还时见一朱衣妇人抱婴儿泣于廊下。后十年,郭大行于市,忽有垂髫小儿牵其衣呼父。大骇,询其母,乃十年前难产而亡者。母言此子生即能言,常述郭家旧事,如数家珍。
此即宋人所谓“夺舍转世”之奇案。临川士人吴彦周亲笔录之,后辑入洪迈《夷坚志·甲志》卷十四,名曰《郭大还魂》。今依原典,铺陈为文。
抚州城外青石巷中,郭家纸马铺的招魂幡被秋风扯得猎猎作响。郭大从薄棺中坐起时,指尖还残留着冥河水的寒意。他记得自己跨过一座白玉桥,桥下赤浪翻涌,分明倒映着二十年前发妻难产那夜溅在床帷上的血花。
城中城隍庙祝闻讯赶来,将朱砂符灰化入无根水,灌了郭大三日。此人清醒后只说两事:冥司廊下有朱衣妇人抱婴而泣,状极惨恻;又言判官案头生死簿上,自己寿数被墨迹污损,方知是阴差误勾。
此事初时无人当真,直至次年寒食节。郭大往城东收账,忽觉袖口一紧——垂髫小儿竟穿过闹市人流,径直攥住他衣袖,仰面呼曰:“爹爹何以忘我?”童声清脆如碎玉,震得郭家老仆手中账册散落一地。
小儿姓周,名换生,其母周氏正是十年前难产而亡的朱衣妇人。接生婆犹记当日惨状:胎衣不下,血流三日,婴儿啼哭声传出时,产妇已面如金纸。弥留之际只反复念叨:“我儿当记父面,父在城南卖纸马。”
郭大被拽至周家老宅,见堂前悬着亡妻画像,果是朱衣抱婴之态。小儿推开众人,从妆奁底层翻出半幅褪色契书,其上有郭大当年典当田产的画押。更奇者,小儿竟能指出后院梧桐树下埋有青瓷坛,掘开正是郭家祖传的一罐开元通宝。
“吾前生魂魄被冥风吹散,唯记得产床腥甜之气与爹爹劈竹篾之声。”小儿抚着郭大布满老茧的手,忽厉声啼哭:“彼时若有回阳救产汤,何至于母亡子夭!”
生死之限如纸薄,唯因缘穿纸而过,念念不绝。
临川县令王硅闻此异事,亲赴周家查验。小儿当堂背诵郭氏三代名讳,又言旧宅梁上藏有郭父临终血书。果然从檩条缝隙中取出泛黄帛书,所书正是郭家不传之秘——纸马点晴的朱砂配比。
最令士民惊骇者,某日小儿与群童嬉戏,忽指西北方大哭:“彼处有光如镜,镜中我母犹在血泊中唤我!”语毕倒地气绝,半刻后方醒,自此忘尽前尘事。唯见郭大仍下意识扯袖,却再呼不出那声“爹爹”。
《夷坚志》评曰:此子两度入胎,终成隔世。前世记忆如霜降晨露,日照即散。洪迈编纂至此,亦搁笔长叹。今人观此案,当思生死流转间,佛家所谓“隔阴之迷”非虚言,而为护佑新生之慈悲法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