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三十八年秋,苏州张生得一奇症。此症不痛不痒,唯有一桩:他口中所言,与心中所想完全相悖。欲说“是”,出口便成“非”;想说“好”,张嘴便是“恶”。月余下来,得罪亲友无数。《子不语》载此事,谓之“反言症”。
先是,张生与同窗李秀才相约赴乡试。李秀才晨起相候,张生见其面容憔悴,本欲问“昨夜可曾安寝”,出口却成“你这模样怕是活不到秋闱”。李秀才拂袖而去。张生追上拽其衣袖,想说的是“愚兄失言”,吐出来的却是“我早看你不惯”。三日之内,十年同窗尽成陌路。
张生求医问卜,访遍吴中名医。有医者断为“舌祟”,以银针刺舌下络脉,黑血涌出,症反加重。其母携往城隍庙叩问,庙祝焚符请神,乩笔书曰:“《阅微草堂笔记》有载,水星退行之际,辰星失位,主口舌颠倒。此非药石可医。”
那庙祝临别时说了一句话,张生刻在骨子里:“世间最毒的诅咒不是说不出话,而是说出的话永远背叛自己。”
转机在七月半。张生独自往寒山寺上香,过枫桥时见一老妪卖“解言符”。老妪双目皆眦,面如树皮,问明症状后道:“这不是病。六十年前你祖父在此桥上,用一句假话害了一条命。那人临死前赌咒,要你张家三代人尝尽‘言不由衷’之苦。你是第二代。”张生欲问解法,出口却是“我不信这些怪力乱神”。
老妪冷笑:“明日中元,子时三刻,你到桥下烧一封信。信上写你祖父当年那桩事——用真话写。写完之后,从桥西走到桥东,每走一步说一句你这些天最想对人说却说反了的话。”张生想问“你是何人”,老妪已不见踪影,唯余桥栏上搁着一捆黄纸、一截断墨。
是夜,张生回家翻检祖父遗物,在旧书箱底层寻出一封泛黄信笺。信中记载:雍正十三年,其祖张延庆为夺枫桥码头一处铺面,作伪证指邻人郑氏偷税。郑氏被抄家充军,妻离子散,自缢于枫桥。张生通体冰凉,彻夜抄录此信。
中元子夜,枫桥下流水无声。张生焚信入河,烟柱直直升起,不随风散。他踏上桥西第一块石板,开口道:“娘,儿子这月余每次说恨您,其实是怕您嫌弃儿子没用。”第二块石板:“李兄,十年寒窗,你是我唯一真心敬佩的人。”一步一句,走到桥中第七步时,咽喉如被人扼住,几乎窒息。他拼尽全力说出第七句:“若此劫可过,此生绝不说一句违心之言。”
语毕,桥下河水忽然逆流三息。张生喉间一松,俯身干呕,呕出一团墨色浓痰,形如小蛇,入水即化。
此后张生言语恢复如常。他散尽家财寻访郑氏后人,三年后在绍兴寻得郑氏一脉,赎罪供养。此事被袁枚记入《子不语》续篇,文末批注:“水星逆行非天灾,乃人祸之镜。言出即咒,古今皆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