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宅起火那年,宛平县人人称奇。火起西北角厨房,烧穿了整座宅院,却单单绕过了张举人的书房。更奇的是,书房内那张紫檀木书案上摊着本《淮南子》,正翻到“天门在西北”一页,纸边已焦黄蜷曲,字迹却毫发无损。
这桩异事传到纪晓岚耳中时,已是乾隆四十三年秋。《阅微草堂笔记》里记此事,不过寥寥数行,但我在故纸堆中翻到一份刑部旧档,才知那火不过是序章。
张举人携家眷搬进新宅时,风水先生曾说西北乾位不宜设灶。西北为天门,五行属金,灶火克金,犯了“火烧天门”的大忌。张举人不信这些,笑道:“圣人以神道设教,不过使民知惧耳。”他在西北角起了座三眼大灶,青砖灰瓦,烟囱高耸,每天清晨炊烟升腾时,恰将初升之日遮去半边。
火起正是在设灶满月那天。火灭了,事却没完。张家上下九口人,先是张举人咳嗽不止,痰中带血;继而其妻张氏头痛欲裂,日夜呻吟;三个儿女与仆役也相继病倒,症状各异,无一相同。请来的郎中说不出个所以然,只开些不痛不痒的方子。药吃了半月,半分起色也无。
一日傍晚,有个游方道人叩门,自称姓李,从终南山来。他站在院中,望着西北方残垣断壁间孤零零立着的烟囱,忽然转身对张举人说:“先生可知何为天门?”张举人咳着答:“星象家以西北为天门。”李道人摇头:“天门者,人之咽喉也。乾为首,为金,为肺。火烧天门,火炼真金。先生的肺,便是那座被烧毁的厨房。”【金句:世间最大的风水,不在罗盘上,在人的五脏六腑之间。】
李道人指着院中一棵老槐说:“槐为鬼树,本不该种在宅中。但你家这棵槐树,倒是救了一命。”他让人掘开树根,挖到三尺深处,土里埋着一块青石碑,碑上刻着“景佑二年张氏先茔”几个字。原来这宅基本是张家祖坟,槐树扎根于先人遗骨之上,每逢朔望,阴气上涌,与灶火相激,便成了“天门火”的格局。灶火引发的是明火,而人身上的“无明火”才最伤人。肺属金,火克金,自然先生肺病;其妻五行属木,金克木在先,火泄木在后,故头痛;子女各随父母禀赋,病状自然不一。
张举人卖掉宅院,搬了家。可惜明白得太迟了。旧档记载,张举人死于乾隆四十四年二月,其妻张氏先他半月而去。三个孩子中只有幼女存活,被外家接走抚养。那座宅院从此无人敢住,荒废了十年后,被一个药材商人买下改作仓库,倒也平安无事。因药材属木,木能生火不假,但更能疏土、吸水,反倒把地基下的阴湿之气化解了去。倒是那棵老槐树,在张举人搬走的当年冬天,无风自折,从中裂为两半,断口处流出的树汁殷红如血,邻里都说那是张家先人的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