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4年,霜降日,亥时。
张怀谦的八字落在泛黄的命纸上:甲子 甲戌 癸未 癸亥。师傅端详良久,笔尖在“癸”字上一点,抬头道:“这孩子命弱,一辈子要会认路,认不对路,就是浮萍无根。”
排盘打开—— 年柱:甲子(伤官坐比肩) 月柱:甲戌(伤官坐正官) 日柱:癸未(日元坐七杀) 时柱:癸亥(比肩坐劫财)
癸水生于戌月,土旺水囚。地支未戌相刑,官杀混杂克身。天干双甲林立,紧贴日主泄气。全盘不见申酉金印,唯一的根气是亥中壬水,还被未戌两重燥土暗合克夺。这八字身弱无疑,用神本应取金印、喜比劫帮身——可怪就怪在,满盘尽是伤官与官杀交战,印星全无,比肩癸亥又被隔在时柱。传统身弱喜帮扶的路子,他走不通。
师傅断的是对的。这是从弱格,不从不兴。
张怀谦三岁那年,父亲矿难没了。母亲改嫁到隔壁镇,把他丢给祖母。祖母信命,捧着那张命纸去找镇上的周瞎子复核。周瞎子摸了半天竹签,说这孩子是“癸水坐杀、伤官两头挂”,好比一株草长在碾盘底下,硬顶就是死。唯一的活法是顺着碾子转,风往哪吹,往哪倒。那年月没人懂什么从格不从格,祖母只听懂了一句话:这孩子不能倔。
偏偏张怀谦是个极倔的人。
二十岁,他考上大专,学机械制造。毕业分配到县农机厂,九十年代国企改制,车间主任欺生,把最重的活派给他。他不服,写材料举报。材料递上去第三天,下岗名单就贴出来了,他排第一个。那是丙戌年,大运正走辛未——辛金偏印看似用神,实则未土七杀坐实,戌未一刑,官非口舌立现。从格走印比运,反而激起官杀攻身,这便是所谓“假从见印,灾祸立至”。
他在家窝了半年。祖母已经过世,母亲那边早断了联系。二舅看不过,托人把他弄进县运输公司当临时工,开大货。他上手快,肯跑长途,一个月挣的比坐办公室的大学生多三倍。但他心里憋着火,觉得自己不该干这个。每次路过农机厂门口,他都要往地上吐口唾沫。
丁亥年冬天,出事了。
他跑川藏线,在折多山垭口遇上暴雪,车子滑进沟里,断了三根肋骨。躺在康定的医院里,隔壁床是个做虫草生意的甘肃人,姓马,人称马六。马六来看他,递烟,说你一个开车的命,硬扛着知识分子的脾气,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么。张怀谦忽然就想起祖母手里那张命纸。浮萍。他真的像浮萍,飘到哪里都不生根。
所谓从格,从的不是命,是势。天地不仁,势比人强。
马六带他入了行。虫草、川贝、红景天,从康定收,发兰州,转西安。零八年奥运之后药材行情暴涨,张怀谦跟着马六跑遍了甘孜阿坝,学认货,学谈价,学在汉藏两套规矩之间找缝隙。他不是没有天赋,他甚至是天生的商人——癸水至阴至柔,伤官透干主口才机变,一旦放弃对抗官杀的执念,这股泄秀之气便成了利器。戊子年,大运交庚午——庚金正印被午火财星截脚,看似用神虚浮,实则从格见财官反为妙。他跟马六拆伙,单干,注册了自己的药材公司。
只是命局的未戌刑,始终悬在他头上。癸水从弱,最忌土燥,而他的原局恰是双土夹刑。这决定了他一生都要在看似最顺遂的时候,与人发生致命的利益撕扯。他不是没有准备,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小心,就能躲过去。
二〇一八戊戌年,大运正行己巳。戊土正官透干,双戌伏吟地支,未戌刑被引动到了极致。合伙人举报他偷税,公司被查封,银行账户冻结。他在兰州的家里坐了三天没出门,第四天早上,他翻出那张命纸,看到师傅批在角落的一行小字:晚年走东北水地,方得善终。
他忽然笑了。不是苦笑,是真的觉得有意思。原来他这辈子最大的坎,早在三十四年前就写好了。而他拼命想挣脱的,恰恰是他该顺从的。
他认了罚,变卖家产补缴税款,离开兰州去了营口。在那里,他从零开始做水产品冷链。东北为水地,营口在辽东湾北岸,癸亥之水正好归位。六十一岁的张怀谦如今每天凌晨四点去码头看货,穿一件旧夹克,说话慢条斯理。有人问他后不后悔当年的起落,他说:“一条河要是总想往山上流,那叫洪水。顺坡而下,才叫江。”